11　入　侵

实际情况正是如此。然而，《黑斯廷斯战役之歌》却告诉自己的读者，威廉原本打算把骑兵摆在弓箭手的后面，即把他们排在第二列。但是，“还没等他这样做，战斗就已经开始了”。27

普瓦捷说，双方的进攻开始于“刺耳的号声”。紧接着，浓云般的飞矢便飞向了战场。“弓箭的攻击就像冰雹一样阵阵袭来。”《黑斯廷斯战役之歌》这样记载道。在阅读了这两位作家的记述之后，人们可能会推断，只有法兰西一方使用了弓箭，因为这两个人都没有提及英格兰军队的弓箭手。后世的一些编年史家在这一问题上向前更进了一步。他们坚持认为，当时的英格兰人根本不懂弓箭术。例如，布尔格伊的博德里（Baudri of Bourgeuil）说道，黑斯廷斯一战中的英格兰人“被弓箭”射杀，而“他们从来没有见识过这种兵器” 。这一说法显然是荒谬可笑的。（石器时代的穴居人就已经会用弓箭捕猎。）因此，历史学家们开始化圆成方，猜测博德里所谈论的其实是弩弓。1066年，弩弓的确是一个新发明。然而，这一观点扭曲了博德里的原意。博德里可能会认为，在黑斯廷斯时期，英格兰人完全不懂传统的弓箭术。这可能是因为，在早期文献（例如《黑斯廷斯战役之歌》和普瓦捷的威廉等史学家的记载）当中，不仅没有关于英格兰的弓箭手的记述，而且，这些文献还坚称，英格兰人对于军事事务简直一窍不通。因此，在同样为12世纪史学家的亨廷登的亨利的笔下，威廉公爵在其战前演讲中将英格兰人描述为“一个习惯于吃败仗的民族、一个缺乏军事素养的民族、一个连弓箭都没有的民族”。事实上，并不是所有文献都没有提到黑斯廷斯战役当中的英格兰弓箭手。巴约挂毯显示，在英格兰方面，有一个士兵手持弓箭，同形成盾墙的其他士兵们站在同一列。但是，同各种编年史记载中有关法兰西弓箭手的记录相比，这个孤独的身影是哈罗德携带了弓箭手唯一的证据。而且，事实上，挂毯还描绘了24个手持弓箭的诺曼人。合理的结论应该是，可能是因为匆忙迎战，英格兰国王没能征召更多的弓箭手入伍。28

这样一来，箭雨如泻，纷纷射向哈罗德的士兵。这些箭矢击穿了盾牌（《黑斯廷斯战役之歌》称），很多士兵被杀死，或者身受重伤（普瓦捷的威廉称）。然而，按《黑斯廷斯战役之歌》的说法，英格兰人就“像在地上生了根一样岿然不动”。他们不打算冲下山丘，并放弃高地的优势。盾墙的意义就在于完好且不可穿透。因此，为了能和英格兰人正面交锋，诺曼人被迫发起冲锋。等弓箭的攻击一停下来，诺曼人的重装步兵（《黑斯廷斯战役之歌》称之为“盔甲兵”）便向前冲杀，“直接用盾牌撞击盾牌”。据普瓦捷的威廉记载，这些士兵马上陷入了困境，因为每一名英格兰士兵都“在英勇地抗击。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尽其所能地抵抗。他们投掷各种各样的东西，包括长矛、锋利的斧子以及系在木棍上的石头”。为了给这些士兵解围，诺曼人的骑兵也前来帮忙，并用剑砍杀敌军。“无论是这边诺曼人的大喊，还是那边异邦人的冲杀声，都被武器的撞击声和垂死士兵的呻吟所淹没，”普瓦捷记载道，“一时间，双方都像这样全力战斗。”29

据《黑斯廷斯战役之歌》记载，作战刚开始时，一个著名的插曲出现了。一位名叫塔尔莱费尔（Taillefer）的诺曼骑士走到威廉公爵的军队的前面，用言语和精深的剑术来激励士兵。他一边说话，一边把剑投到高空中，用它来玩杂耍。这些滑稽的动作激怒了一名英格兰士兵。他从队伍里冲过来，想要攻击这个玩杂耍的。但是塔尔莱费尔的动作太迅速了：他掉转马头，长矛一挥便刺穿了攻击者的身体。在所有目睹了这一切的他的战友看来，令他们开心的是，塔尔莱费尔砍下了倒下的敌兵的头，并举在空中，以宣示他的胜利。30

即使这个小插曲真的发生了，诺曼人也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正如普瓦捷的威廉所说明的那样，“英格兰人的高地优势不可小觑”。哈罗德所选取的山顶阵地似乎坚不可摧。这不仅是因为骑兵根本无法沿陡坡发起有效冲锋，而且也因为地形本身也对进攻一方非常不利。普瓦捷的威廉曾提及那里的“地面高低不平”，而《黑斯廷斯战役之歌》则表示，“土地太过高低不平，无法开垦”。无法发起大规模冲锋的诺曼底骑兵被迫与英格兰人近身肉搏。他们或者策马前进，向他们投矛；或者离得更近一点，用剑砍杀。显然，要采取这些战法（这两种战斗方式都能在巴约挂毯上看到），攻击一方会冒更大的风险。当普瓦捷的威廉引经据典地提到，英格兰人挥舞着“能轻而易举刺穿对方盾牌或其他保护物”的武器的时候，他所指的可能是那种巨大的战斧，而我们也可以在巴约挂毯上看到它。画面上，挥舞着这种战斧的正是全副武装的英格兰御卫。“那些胆敢拔剑前来攻击的人一看到他们，或是停下了脚步，或是掉头离开”，普瓦捷说，“这些人甚至能伤到从远处向他们掷矛的人。” 31

诺曼人一次次尝试突破英格兰军队的防线，但每一次都失败了。血腥的拉锯场面一定持续了数个小时：我们知道，黑斯廷斯之战持续了一整天。尽管普瓦捷的威廉和《黑斯廷斯战役之歌》对其的描述有所不同，但在战斗的某个阶段，可能就是在战斗开始几小时后，战役确实迎来了一个重要的转折。根据普瓦捷的威廉所述，转折开始于一个近乎灾难的事件。他记载道，因为英格兰军队的凶猛反抗，法兰西军队左翼的一些士兵掉头逃走了。与此同时，威廉被杀的谣言在军中迅速扩散，“公爵的战线几乎全线溃退”。这种局面只有威廉个人的英勇之举才能够扭转。他冲向溃逃的士兵，并大喊：“看着我！我还活着，而且，在上帝的帮助下，我会征服这里的！是什么疯狂的念头让你们逃走？逃走有活路吗？”普瓦捷的威廉记载道，听了这番话后，诺曼人重振士气。他们在公爵的带领下返身迎战追来的英格兰人，很快就杀光了敌军。

《黑斯廷斯战役之歌》的描述与此有些出入。在这个版本中，这一转折以诺曼人假意逃跑为开始：这是一个计划，为的是引诱英格兰军队从自己坚不可破的盾墙阵中出来。这一战术起初是奏效的。英格兰人上钩了。他们以为敌军真的撤退了，便从山上跑下来追击敌人。然而，这样做的结果却是，法兰西人回身开始进攻他们。但是不久后，计划出错了。英格兰人反击的气势出乎法兰西人的意料，迫使后者真的开始溃退。《黑斯廷斯战役之歌》写道：“一开始，这场溃败是假的，后来，在敌人力量的迫使下，诺曼人真的溃败了。”正是此刻，威廉驱马前来施救。他集合了溃逃的军队，并成功地发动了反击。32

毋庸置疑，类似的危机一定发生过。这两个版本有很多相似之处。特别是，它们都认为，威廉在这场危机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和普瓦捷的威廉的记述一样，《黑斯廷斯战役之歌》也写道，为了粉碎他战死的谣言，公爵摘下了头盔。这一场景也出现在巴约挂毯当中。（尽管就像在巴约挂毯上的多数场景一样，在这个场景中，真正的主人公是奥多主教。他骑马进入战场，并挥舞着牧杖“以鼓励年轻人”。）这两份记载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黑斯廷斯战役之歌》记载了一个差点导致灾难的计谋，而在普瓦捷的威廉的解释中，这一计谋是由一场灾难转化而来的。正如普瓦捷的威廉所说的那样，诺曼人很快意识到，他们的危难时刻反而给他们带来了一个难得的时机，便于他们杀死英格兰人。“他们记起来，就在刚才，逃跑带来了他们想要的结果。”因此，他们继续逃跑，只不过这一次逃跑是假装的。和之前一样，英格兰人奋力追杀，只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