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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诺曼人掉转马头并将他们砍杀。33

我们没有太多的依据来分辨这两个版本中的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我们的第一直觉似乎是相信普瓦捷的威廉，因为他有着军旅生活的经验。然而，这位老战士在这里更像是公爵功绩的吹鼓手。从他的文字中，我们可以推测，他试图修改《黑斯廷斯战役之歌》对于这一事件的叙述。例如，后者并没有写明谁应对几乎造成灾难的逃亡行为负责，但我们可以清楚地得知“诺曼人掉头逃跑，边逃边用盾牌来防御他们的后背”。普瓦捷的威廉却将最开始造成溃逃的责任归咎于“布列塔尼骑兵和其他左翼的辅助兵士”。他写道，如果诺曼人真的逃走了，那也仅仅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的领袖被杀死了，而并不是一件令人感到羞耻的事。他继续写道，即使是罗马帝国的军队，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可能会溃逃。普瓦捷的反应似乎是过激了。这样看来，《黑斯廷斯战役之歌》的说法似乎更加可信。按照普瓦捷的威廉的说法，诺曼人似乎是在战斗的过程中发现了这一战术的。当然，这一说法实在很难令人信服。

尽管在过去的几十年间，总有许多人纸上谈兵，对于佯败战术之事表示质疑，但实际上，早在几百年前，法兰西骑兵部队就已经开始使用佯败这一战术了。据说，在应对1053年入侵的法兰西军队时，诺曼人就应用了这一战术，并取得了奇效。那时，双方正在争夺阿尔克。34

无论逃跑了多少次，究竟是真的溃逃还是出于计谋，其结果都是一样的：大量的英格兰士兵被杀死，而英格兰军队的盾墙也已不再完整。据普瓦捷的威廉记载，“此前，敌人有很多的武器，我们很难包围他们”。这明显在暗示，现在的局势已经不再是这样了。他记载道，随着诺曼人“不断射穿、重击和刺穿英格兰人”，英格兰军队的势头越来越弱。弓箭可能已经成为取胜的关键因素。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观察巴约挂毯下侧的边缘，那里绣满了弓箭手。普瓦捷的威廉说：“死去的人倒下来所发出的动静比活人的还要大。轻伤的人也不可能轻易逃脱，因为他们会被同伴的身体压倒，并因此而死。就这样，威廉一方获得了好运，而这些因素都加速了他的胜利。”35

人们一致认为，最终决定战争结果的是哈罗德国王之死。《黑斯廷斯战役之歌》记载道，在夜幕降临时，“哈罗德已死”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战场，英格兰人则开始失去信心。普瓦捷同意这一说法。在得知他们的国王死去的消息之后，“英格兰军队意识到，自己再也没有办法继续与诺曼人对抗”。在他对战役的简要描述中，瑞米耶日的威廉告诉我们，“当英格兰人得知国王的死讯之后，他们非常担心自己的性命，马上趁着夜色逃命去了”。像往常一样，巴约挂毯对这件事的描述像电报一样简短：“在这里，哈罗德国王被杀，英格兰人转身逃跑。” 36

但是，哈罗德国王是怎么死的？人们所熟知的版本是，国王被流箭击中眼睛而死。这个故事广为流传，受到了很多人的承认。巴约挂毯中的一个著名场景就是，哈罗德正抓着射中他面庞的一根箭杆。几位编年史家似乎也同意这一说法。布尔格伊的博德里写道：“一支箭射中了哈罗德，昭示着致命的厄运。”马姆斯伯里的威廉则写道：“一支箭射中了他的脑袋。”亨廷登的亨利表示，“弓箭手射出的箭如倾盆大雨一般浇在哈罗德国王的身上”，“而他则倒在地上，被箭射中了眼睛”。37

但是，这一叙述中存在着疑问。众所周知，巴约挂毯所描绘的场景是存在争议的。首先，我们并不知道在这幅画面里到底哪一个人才是哈罗德。他是那个挺直身躯并抓住箭杆的人吗？（毕竟，他的头把图片说明中的“哈罗德”一词分成了两半。）还是说，他是最右边的那个人？这个人位于“被杀”（interfectus est）这两个字的下方，被一个骑兵砍倒了。一些史学家在解答这个谜题时说，这两个形象都代表了哈罗德。在很多其他的场景中，巴约挂毯的创作者就采取了这种处理办法。但是，其他人则表示反对。他们说，如果情况的确如此，哈罗德怎么会在垂死一刻丢了盾牌，却又变魔术一般搞到了一把战斧呢？

然而，即便我们接受了第一个人物才是哈罗德的说法，关于箭本身也存在着争议。19世纪中期，巴约挂毯曾被大面积修复过。而在处理哈罗德战死的这处画面时，修复者们可能加入过很多自己的想法。在分析了刺绣技术及修复前的巴约挂毯上最早的画面之后，一些专家认为，事实上第一个人物所握着的并不是箭而是矛，他正准备用力将其投向进攻他的人。38

即便描绘那支箭真的是挂毯制作者的本意，我们也无法确定，他所描绘的就是真正发生过的场景。我们知道，在许多情况下，挂毯往往会包含一些非原创内容。制作者经常会摘取或者改编他们所能看到的其他的插图手稿中的内容，并把它们加到挂毯里。哈罗德之死的场景似乎正是来自其他的手稿。在国王之死的上一个场景，我们可以看到，一个诺曼士兵正要砍下一个手无寸铁的英格兰人的头。如果这一场景不是原封不动地从《旧约全书》（Old Testament）的一个插图本中抄来的话，我们就无法解释这一人物形象了。这个《旧约全书》的故事的主人公是犹太国王西底家（Zedekiah）和他的儿子们。他们中的其中一人就是这样被斩首的。制作者之所以加入这些人的形象，可能是因为这个故事与哈罗德命运具有相似之处：因为违背了对最高统治者效忠的誓言，西底家和他的家人遭到了惩罚，他本人更是瞎了双眼。因此，哈罗德眼睛里的箭可能只是一种艺术虚构，不过是对这个圣经典故的暗示。而且，变瞎尤其适合作为这位背弃誓言的国王的最终结局。39

最后，我们还须考虑这样一个事实：在所有的原始文献中，只有挂毯显示了哈罗德脸部中箭。诚然，意大利编年史家蒙特卡西诺的阿马托斯（Amatus of Montecassino）在其大约作于1080年的一部作品中也有类似的说法。但是，这部作品的拉丁文原稿已经佚失，只有一份14世纪的法文译本存世。而且，这一版本有多处篡改痕迹，因此参考价值有限。40除了这两份存有争议的文献外，哈罗德中箭一事只出现在较晚的文献当中（布尔格伊的博德里、马姆斯伯里的威廉以及亨廷登的亨利都是12世纪的作家）。与此相对的，诸如《黑斯廷斯战役之歌》、普瓦捷的威廉的记载、瑞米耶日的威廉的记载以及多种版本的《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这些同时代的文献却完全没有提及此事。在后面的两份文献中，因其语言风格洗练，这种删略并不引人注目。但对于《黑斯廷斯战役之歌》和普瓦捷的威廉的作品来说，这一缺失就难免醒目了。普瓦捷的威廉对于这一战役做了最长也最详细的描述，但他却未提到哈罗德死去的方式。这很可能是因为作者自己也不知情。另一种情况是，作者谙知内情，而在拜读过《黑斯廷斯战役之歌》的叙述之后，他并不想花费笔墨来为其背书。

至于《黑斯廷斯战役之歌》，它是我们所知道的关于该战役的最早的史料。关于哈罗德之死，它则有着一番截然不同的描述。据《黑斯廷斯战役之歌》记载，战斗胜利在望，诺曼人已经在收集战利品了。就在这时，威廉注意到，哈罗德正在山顶杀敌。公爵召集了一批人前去杀死国王，其中包括布洛涅伯爵欧斯塔斯、蓬蒂厄的休（Hugh of Ponthieu）和一个叫作“吉尔法德”（Gilfard，“以他的父姓知名”）的人。他们成功了，《黑斯廷斯战役之歌》还生动地描述了他们每一个人对哈罗德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