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旺抱起泥巴一样瘫软的谢尔盖,把他像放皮褡裢似的窝在了自己的黑马背上。黑马似是嗅出了死亡的味道,恐惧地咴咴叫着,不安地尥着蹄子,想把背上的谢尔盖掀下马来。
黑马转着圈,也不听色旺指挥吆喝,它的大蹄子把地上的泥草掀翻了一大块。
“这是咋了?”色旺使劲揪着马笼头,黑马仍是扬着脖子,转圈挣扎着。
嘎尔迪老爹看看在黑马背上旋转的谢尔盖,不禁有点恼火了。他也不说话,嗖地抡起马鞭,马鞭像闪电一样扫过黑马的头顶,暴躁不安的黑马立即老实了,顺从地驮着谢尔盖慢慢走下山去。
色旺心疼地摸摸黑马的长耳朵尖,马耳尖在渗着血。几个绿头大苍蝇围着伤口转来旋去,色旺用手挥着驱赶着。
色旺嘟哝道:“老爷,哪有这样抽马的。”
嘎尔迪老爹看看,心疼地自责道:“莫非我真的老了,鞭子没准了?我就是想吓吓它,让它听话!”
色旺仍是嘟哝:“您这样抽马,是臊蒙古人的脸呢!”
“好了,色旺!”嘎尔迪老爹又气又好笑道,“你要是气不过,那你也抽我一鞭子……”
“老爷,”色旺道,“色旺咋敢呢?老爷,您不是说人在马上人是马的主人,人在马下人是马的仆人吗?”
“你就记得这个,忘了我还跟你说过,”嘎尔迪老爹道,“牲口得调教,要不它敢骑在你脖子上拉屎哩!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不服调教,牛变成赶车的了!那还要我这老爷干什么?草原还有没有个规矩了?行事还得看它的脸色,你的鞭子是干什么的?”
“老爷,真怨不得我这马!我看这苦役犯已经死了,你非要拉回包里去!”
“你说死了不行!得萨瓦博士他们说了才行!我已经说了,生生死死,头疼脑热的事儿,得听博士的。”
“他不就治了个烂裆病吗?看您这些年把他抬举的,开口博士,闭嘴博士的,我这耳朵都磨出茧子了!”
“我就是抬举他!”嘎尔迪老爹在马上道,“咋,你还不服气?老爷就是喜欢有本事的人!你吃醋了?”
“我的老爷,我哪敢呀?”
“谅你也不敢!”嘎尔迪老爹道,“你这个蠢货,咋净惹我生气?”
“我不就是陪老爷您说说话,给您解解闷?自从夫人走后,这几年陪您说话的少,我还不是怕您闷出毛病来?老爷,我喜欢您骂我,您越骂我我越高兴……”
“好,好,你这个蠢货斯基呀。”嘎尔迪老爹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鼻子有点酸凄凄的。他骂自己,你咋成了个娘们儿,听不得软话了?
黑马驮着谢尔盖来到了圣日耳曼医院的毡包前,扬着脖咴咴地叫了起来。立即有医护人员从包内走了出来观看。
色旺大声吆喝了起来:“你们还看啥啊?快点过来啊,萨瓦博士,嘎尔迪老爷给你们送了个好人!”
“对,对!”嘎尔迪老爹哈哈笑着下了马,指着色旺道,“色旺说得太好了,好人!萨瓦博士,快来看看这好人吧!”
听嘎尔迪老爹在外面大喊大叫的,卡佳带着几个医护人员走了出来,一见窝在马上的谢尔盖,不禁吃了一惊,立即找来了担架,七手八脚将谢尔盖从马上抬下,匆匆忙忙地抬进毡包内。
现在的圣日耳曼医院已经有了模样。科室有四五个,各类医护人员也有五六十个,几乎全是萨瓦博士几年下来培训出来的布里亚特男女
青年。
嘎尔迪老爹跟着医护人员欲走进处置室内,却被卡佳拦住了。
卡佳微笑着说:“嘎尔迪先生,您是不是先在这里等一等,因为萨瓦院长有规定,非患者和医护人员……”
嘎尔迪老爹道:“好,好,我就在这里等着。在这个医院内,萨瓦博士是唯一的上帝!入乡随俗,我听你们的。”
这时,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的萨瓦博士急匆匆地走了过来,像是没有看见嘎尔迪老爹似的,径直地走进了处置室内。人们为萨瓦博士让开空子,萨瓦博士用听诊器摁在谢尔盖的胸脯上认真地听了一会儿,然后命令道:“注射强心剂。”
一支强心剂注射进去,萨瓦博士又下了命令:“赶紧处置外伤。先把他眼眶里的血止住,他的眼球呢?”
嘎尔迪老爹在外面笑哈哈地答:“在秃鹫肚子里呢,你还找他的眼珠?哈哈……上帝也没有办法了吧?”
萨瓦博士仔细观察着谢尔盖的身体,当他看到谢尔盖的身上有一块块黑斑时,不禁脸色凝重了起来,他急忙对身边的医护人员说:“处置病人的外伤时,要戴上防护手套,穿好防护衣,还要戴上防护眼镜。我怀疑这……也许这种病传染性较大,凡是接触过这个病人的人畜都要做防疫处理。”
人们一听,不禁愣了。
萨瓦博士沉着脸道:“还等什么?”
医护人员立即行动了起来,一看就是训练有素,不大的工夫个个装扮完毕,包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异常紧张起来。
萨瓦博士仔细观察着谢尔盖身上的黑斑,看着黑斑上被啃咬的伤痕,伤痕处涌着一团团的黑水,萨瓦博士不禁奇怪地问:“这是什么东西咬的?”
人们摇了摇头,卡佳对萨瓦博士道:“或许嘎尔迪先生他们知道,是他们把病人送来的。”
萨瓦博士一听,掉头冲了出去,人们曾未见过萨瓦博士这样紧张过。
“那是西伯利亚大红蚁咬的,怎么了?”嘎尔迪老爹看着脸色凝重、穿着怪异的萨瓦博士,笑了起来,“你说什么?我要打针,色旺要打针,连我们的马也要打针?你疯了怎么的?”
“我想你听说过黑死病吧?”萨瓦博士悄声地对嘎尔迪老爹道。
“听,听说过。怎么了?”嘎尔迪老爹心中扑通了一下,“你说什么?那独眼龙是黑死病?”
萨瓦博士点了点头:“他身上出现的黑斑病灶足以说明了问题。”
嘎尔迪老爹咧着嘴叫了起来:“哎哟哟,布里亚特蒙古人可真是撞大运了,刚刚治住烂裆病,怎的这黑死病又来了?萨瓦博士,你是上帝,你说,这熊世道还让我们蒙古人活不?”
萨瓦博士劝他道:“嘎尔迪先生,你就别再扯东说西的了!快些打针吧!只要控制住了发热,就不会出现大问题。”
萨瓦博士叫来了护士,护士是一位名叫其木格的布里亚特姑娘,自然是识得嘎尔迪老爹的。她拿着明晃晃的针头,抽了一大管子药,嘎尔迪老爹道:“老爷砍头都不怕,就怕这细细的针管,看见就眼晕……”
其木格甜甜地道:“老爷,不碍事的,不大疼的!您不用太紧张,一定要放松,我这就打了……”
嘎尔迪老爹褪下裤子,趴在椅子上,听着护士小鸟一样的歌唱,没好气地道:“快打你的吧!”
“那我就打了?”她说着,还用酒精棉球轻轻揉着嘎尔迪老爹的屁股。
“打吧,打吧!”嘎尔迪老爹忽然咆哮了起来,“你这蠢女人,让我说多少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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